衣服本是没有故事的,它们和其他衣服一样挂在超市的服装区,被专卖店的人形模特穿着,有一天你路过它,它在那里,第二天你再路过,它就不在了,成了别人的故事。当然它也可能成为你的故事,你走进一家服装店,你看到它和它们色彩艳丽地挂在衣架上和墙壁上的衣架上,你一件件地抚掠过,你考虑款式颜色和尺码,竖纹的T恤吗,领子似乎不适合我?浅蓝的长布裤,洗完会褪色吗?唉,这件怎么就没有大码的呢?然后,你一不注意,它就和你一起了,它成了你的一部分,它经历你的故事,然后,它成为有故事的衣服。
一般地,你对自己说,我是否该有件新衣服?
经常地,你劝自己只是进去看看。于是,你在那里。
你并不能专心安静地挑你想要的衣服让它成为你的故事,因为店里太热闹。时间正是周末的下午,季节当然是空气中浮满躁动和泡沫的城市的夏天,被上苍保佑的吃饱饭的人们正和你一样,在服装店里拖着闲适的步伐,谋杀着时间,被消费品的颜色迷惑,在商品中寻找自己的价值。
女人们若不是剪着你从没见过的发型就是有着和你的众多女性朋友一样的背影。她们的凉鞋是初夏的新绿,透着一些像冰块一样的透明,让你看到她们脚上的血管。有一个还穿着红白系的帆布鞋,于是你瞬间就想起你家中那台好几年没有动过的FC游戏机,那是伴你度过穿透着你远去的夏天的TV游戏,于是你忍不住就想拥有一双,踢踏着消逝的时间。她们的衣服呢,对的,你描述不出来,你只能说她们穿着夏天的下午在服装店里的女人穿着的上衣裙子和短裤,而这些有着众多衣服的女人还将会拥有数量更为庞大的衣服,搭配着她们的一年二十四节气。她们的香味和她们的耳环,她们的语调和她们的姿势,这些东西都是恰好在那里,但你却迫不得已用你所有的五官接触到了这些东西。这样的时刻虽然没有危险的人物会出现,但你却确实无法挑你的本没有故事的衣服。
顾客们只是让你分心的小因素,那些店员,她们才是一个多余的存在,她们的存在就是为一间服装店制造不安。她们是些年轻的小伙计,是年轻的花蕊,她们伶牙俐齿,她们贴着你,踩上你刚走过的脚印,她们的目光追随着你的目光,她们总在你一声不吭的时刻絮絮不停,每一句台词都是排练过多次后的演示,左右着你。
你刚拿起一件绿色的圆领的T恤,她们就马上即时发挥,这是刚到的款式,这会不会是今夏的流行就看您是否买下,这件适合您的肤色,您为什么不试试呢,衣服穿上身才知道,你这样对着镜子比是看不出来的,更衣间就在那边,没事,试试,不适和再换,慢慢挑,最重要是自己满意自己舒服,说真的,真适合您。
你本来就木讷着走进这件店,她们的滔滔不绝让你觉得你远不只是你想象中的木讷,她们的热情总是带着目的,她们的措词总是得体礼貌,她们对你的称乎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她们深谙语言的动人,你心思全不在衣服上了,你在品味她们使用的长短句。
她们的停顿用得恰好,甚至是随着你的脸色而调试,一不注意就汇成旋律,她们让你知道口语不是用来沟通而是用来劝服。我在服装店里遇到的不是衣服而是语言吗?你想。这听起来确实不像一些有躯体的语言,没有实在的力量,它没有使用修辞,但它恰当地安排了一些反问句和你察觉不出双重否定,这是一些为商业存在的句子,它们没有任何感情,可是你那么木讷,你看不穿。
于是你什么都还不知道就从试衣间中出来了,试衣间没有镜子,你在外面的镜子中看着自己,你本来忘了你的到来的理由,但就在这一刻,你忽然也就想起,你大概是为一件还没有故事的衣服而来,而你身上穿的这件,这件,这件就是它了吗?它看起来是一个新的存在,它的质地不同你那些早已熟悉的衣橱中的衣服,你反复翻转袖口,你对一件新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事物抱着怀疑的态度,你似乎在像那些精明的消费者一样考虑着产品的品质,但事实呢?没错,你在这方面根本不拿手,它将来会不会褪色?会不会缩水?你看不出来。那么你在想着些什么,你对这件你试穿的衣服有什么期待与疑虑?你在想它是否合适,事实上,款式合适颜色合适尺码合适价格合适连店员,店员当然说合适,不合适她们换到你合适。不是这方面的合适?好吧,那你自己考虑,你这个摇摆不定的消费者,你这个毫无目的的消费者,你这个初学消费的消费者,你这个不靠谱的消费者。你独自对着镜子吧,我已经厌恶你的每一个动作,我不关注你了,我让更多的顾客进店,让店员们应付他们,而你,你继续在镜中考虑你的想拥有的故事。
城市是一个闷热的烤面包机,你在服装店里,空调制造了一个让你不舒服的温度,在这样的温度里,你看到城市就像被每一块服装店的玻璃隔开成一块块,这些玻璃组成的空间都有着自己的温度,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个温度里你在寻找着自己的故事,这不是自然的温度,就像衣服不是自然的存在,然而它们却一起构成了你的生命,你的跟着也不自然的生命。
你想了一下你衣橱里叠得整齐的衣服,你明明有了你必须拥有的,你又何必在这样一个夏天耗在这样一个不自然的温度里为一件衣服而烦恼?
又一批顾客付费后离开这个温度了,你无法解释你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你试穿的这件衣服已经在这个温度这个玻璃空间内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我得到了,你想。我得到了,你想。
你心满意足地再次走进试衣室,你脱下它后洋洋得意地审视着它,它就这样有了一段小故事,一段和你一起发生的小故事,你得意地笑起来,你没有消费就获得了一件有故事的衣服和你度过的时间,我是最精明的寻找者,我不费一兵一卒,你想。
你带着你的情绪离开了服装店的温度。你走后的许久,我再次去看你的有故事的衣服,你没把它买下,你没把它买下。你不认为当它被别人买下后成了别人的故事时会忘记这个夏天的下午你对它的凝视吗?你认为你试穿了它就成了你的故事吗?你只是试穿,你的生命只是停留在试穿吗?你的故事只是浅薄的试穿吗?你这个愚蠢的浪费了时间的一无所得的寻找者。
我不该教训你,否则我就成了愚蠢的叙述者。